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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厦大海洋情

发布时间:2026-03-09

一、异域求学即归国,魂牵祖国海洋情

海边生,海边长,我这一生同大海结下了不解之缘。我生在菲律宾马尼拉的战乱岁月,父母都是参加过抗日活动的爱国华侨。小时候,他们常带我们去华人义山公墓缅怀华侨抗日烈士,那些用鲜血守护家国的故事,在我心里种下了爱国的种子。1954年,父母带着我们姐弟五人冲破阻碍回到祖国,深圳罗湖口岸那座连接家国的木桥,桥那头飘扬的五星红旗,还有那件在刺骨寒冬中岸上的解放军大棉袄,让我真切感受到祖国的怀抱有多温暖。回到鼓浪屿,这片海上花园美丽的沙滩和世外桃源的静宁滋养了我的青春,1962年我考入厦大化学系,更感受着校主陈嘉庚先生“爱国奉献”的嘉庚精神。毕业后,北大荒的严寒、武汉钢铁厂的酷暑,十年磨砺从未磨灭我热爱海洋,成为科学家的梦想。

1978年,科学的春天来临,34岁的我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在丈夫“家里一切我全包”的支持下,我抓住恢复研究生招考的机遇,仅用一个半月备考,从化学系“跨界”考上厦大海洋系研究生,有幸成为李法西先生的学生。李先生是中国海洋化学的开拓者,早年留美攻读硕博,朝鲜战争爆发后,他毅然中断学业响应号召回国,即便“文革”中受冲击,仍组织同事翻译国外海洋化学专著,为学科追赶国际前沿铺路。他常说“海洋化学工作者要‘下海’,要多学科交叉”,先生报效祖国和务实开拓的精神,深深影响了我后来的科研道路。

1979年,李先生随国家海洋局赴美考察,结识了罗德岛大学的Kester教授,他知道我的英语基础比较扎实,回来后便极力推荐我参加国家首批公派留学选拔。靠着先生的举荐和过去打下的基础,我有幸获得了公派留学资格,1980年远赴美国罗德岛大学海洋研究生院攻读博士学位。我是该研究生院第一位中国学生,36岁的“高龄”、两个孩子的母亲、迟到三周入学,甚至因未考托福和GRE被质疑,我只能带着录音机上课,把每节课内容反复听至深夜。四年里,我像“修女”般苦读,泡图书馆到深夜、在实验室过夜是常态,寒冬里曾因加班至凌晨,滚下积雪的台阶成为“雪人”,让巡逻的警卫吓了一跳。但每当想放弃时,就会想起祖国的培养和重托,便挺起胸膛又咬牙坚持。我四年完成了五年学业,13门功课12门获“A”,攻克了现场海水痕量铁测定的国际难题,在河口、西北大西洋、秘鲁的上升流顶着风浪进行大量的实验,同事们开玩笑称我为“铁娘子”,我为中国大陆学生争得了荣誉。

1982年暑假,我第一次回国,特意赶往北京见参加会议的李先生,他在“老莫”餐厅请我吃饭,语重心长地说:“你们要好好学习,学好扎实的本领,将来回来报效祖国。”我没想到,这竟是我们最后一次面谈。1984年,李先生病重手术前,仍写下遗言,叮嘱海洋化学界同仁团结协作,为国家海洋事业奋斗,还通过家人多次写信敦促我尽快回国,接过他未竟的事业。这份沉甸甸的嘱托,让我归心似箭。

面对美国一流实验室的挽留和优厚待遇,我毫不犹豫地选择回国。“科学无国界,学者有祖国”,1984年11月底,40岁的我带着1460个日夜的积淀,义无反顾回到了魂牵梦萦的厦大,成为首位回国服务的海洋学女博士,在那个年代承上启下传承和开拓厦大海洋前辈们创下的基业。

二、学科建设呈交叉,海峡探索持之恒

80年代,我国海洋研究条件和水平比美国落后至少20年。归国之初,科研之路远比想象中艰难。李法西先生离世后,海洋化学博士点岌岌可危。在田昭武校长的建议下,聘请美国导师Kester教授担任博士生导师,当时总算保住了海洋化学博士点。我白手起家,实验室“一片空白”,科研经费为零,我只好向校长借了5000元购置瓶瓶罐罐,搜罗别人丢弃的破桌子搭建简易实验室,由于要高温强酸消解沉积物,我写信向美国的同事求援,因笔误将“消化罐”(Acid bomb)写成“原子弹”(Atomic bomb),成为研究生院流传至今的一段趣闻。我在美国学习时,就和台湾学者交朋友,并有共同研究台湾海峡的念头,但厦大当时只有一条比渔船还小的“海洋1号”,根本无法满足出海科考需求,海洋系师生只能取水样回实验室分析。为了获得出海的条件,我顶着质疑的压力申请到福建海洋研究所兼职,借助他们的“延平1号”科考船,才终于能走进台湾海峡这片当时我国海洋研究的空白区域。

80年代初,全球气候变化引起对碳和相关气候要素循环问题的关注,海洋生物地球化学作为一门新兴的交叉学科应运而生。回国时国内海洋学科还局限于传统分科,我结合在美国学到的前沿理念,在国内率先提出发展海洋生物地球化学这一交叉学科,却遭到不少质疑,有人直接说:“就是地球化学,还加什么生物?”但我坚信发展这个交叉学科的方向没有错,自1985年起,带领团队在老一代科学家基础学科的积淀下,坚持开拓这个新学科领域。

1987年,我牵头“闽南-台湾浅滩渔场上升流生态系统”研究,60万经费要支撑多单位、多学科的联合调查,捉襟见肘。多单位、多学科的人员同舟共济,在3年内通过了9个航次的现场调查及实验室分析的艰巨工作,取得了大量第一手的数据和宝贵资料。1991年出版了一本103万字的我国首部上升流研究专著。郑重先生在序里写道“该研究不论在广度还是深度上都大大超过了过去有关这方面的调查研究,可以说是我国海洋史上的一个里程碑。”

三十余年来,台湾海峡的风浪见证了我们的勇毅前行。我带领团队在台湾海峡及其毗邻海域,对碳和生源要素生物地球化学与生态系统相互作用问题,运用现场观测、化学与生物示踪、遥感和数值模拟等多学科、多技术手段融合,取得了一系列创新成果,并为后来863重大专项“台湾海峡及毗邻海域海洋动力环境实时立体检测系统福建示范区项目”的设计、实施和示范打下了坚实的科学基础。

两岸一家亲,共享一片海。为了推动两岸海洋学界的交流,1992年我作为中国大陆首位海洋学者访问台湾,却因“黑名单”问题险些未能成行,幸得国际组织施压和台湾学者担保才顺利入境。那次行程算是破冰之旅,我们很珍惜这次学术交流的机会,和台湾大学、海洋大学、中山大学的同仁们分享台湾海峡研究成果,埋下了合作的种子。2009年,我和台湾同仁刘康克教授、高家俊教授发起“海峡两岸海洋环境监测及预报技术研讨会”,克服两岸交流的诸多不便,在两岸轮流举办。10多年来,合作不断深化,科研院校、业务部门和企业人员参与进来,如今已成为两岸学者增进情谊、交流先进技术经验的舞台,为两岸提高防灾减灾能力,维护台海安全,造福两岸人民作出努力。

三、筑平台海纳百川,甘当人梯育英才

学科的发展离不开人才,我认为要搭建有效的人才集聚平台,“筑巢才能引凤”。从1992年环境科学研究中心的组建,到1996年厦大与福建省“海洋与环境学院”的共建,一直到2005年的近海海洋环境科学国家重点实验室的组建,证明了平台构筑对促进学科发展,人才团队的建设至关重要。

1991年秋,林祖赓校长找我谈话,希望我从海洋系调出,整合原环科所和分析测试中心,组建厦门大学环境科学研究中心。当时我刚主持完成“闽南-台湾浅滩渔场上升流生态系”研究,正想着再去美国充电深造,一开始确实有些犹豫。但认真一想,当时国际社会以及国家对环境问题高度重视,厦大的环境科学刚起步,整合力量既能弘扬厦大面向海洋的特色,又能发展海洋环境交叉学科,作为党员,理应服从组织需要、勇挑重担,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组建之初的困难远超想象。人员来自海洋系、化学系、分析测试中心三路人马,总共28人,被戏称为“杂牌军”,大家背景不同、思路各异,磨合起来并不容易。在校领导的支持下,我们组建了全校仅有的海归博士领导班子,由我担任主任,袁东星、郑天凌任副主任,希望用国外先进的理念营造民主宽松的学术氛围。为了让这个“杂牌军”拧成一股绳,我们提出了“面向海洋、内联外合、培养人才、服务社会”的宗旨,明确走国际化、多学科交叉的道路。

中心成立初期,我们没有经费支持,只能“自己找饭吃”。我常跟大家说:“笼子里的鸡只会争饲料,冲破笼子的鸡才能吃饱。”我们主动出击引进课题,经过团结拼搏、艰苦创业,短短三年时间,共同创下了惊人的“环科速度”——1994年设立环境科学硕士点、获批甲级环评证书,1995年成功申报环境海洋学博士点,环科中心对海洋学科人才培养功不可没。

1995年,国家教委科技司在厦大开会,我趁机提出申请国家教委开放实验室的想法。没有申请书模板,带着学生商少凌照着化学系的申请书熬夜赶写申请报告。有人提醒没有经费支持“搞不好会被亮黄牌”,我认为只要自己认准目标就一定要坚持。最终“海洋生态环境国家教委开放研究实验室”也于1995年成功获批。在10年耕耘的基础上,2005年申报近海海洋环境科学国家重点实验室时,我们面临体量小、无院士的困境,我登门拜访林鹏院士、黄本立院士李少菁教授、黄奕普教授等前辈,真诚邀请他们加盟,又多次组织团队讨论,确定“海洋生物地球化学过程及其与海洋生态系统相互作用”为主攻方向,最终在科技部论证会上获得全票通过。很高兴2025年重组的全国重点实验室以生物地球化学命名。

教书育人、培养英才是我们老师的神圣职责。自1984年回国至今,我始终践行“甘当人梯”的理念,以人格魅力、学识魅力和有效工作赢得学生的信任,并根据学生的兴趣发掘学生的潜力,为他们各自的生涯开道铺路。戴民汉是我的“大弟子”,硕博连读期间,我把“研究海水中不同形态的磷”的重任交给了他,又推荐他赴法深造。他在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答辩表现不理想时,我当场列举他的科研成果,解释他是因时差未倒影响发挥,帮他争取到杰出青年基金。后来我主动让贤,把环科中心主任、国家重点实验室主任的位置让给他,看着他成长为院士,我由衷感到骄傲。

对基础薄弱或生活困难的学生,我总想方设法帮助。西部学子张玉珍英语未达标,我奔走游说为她争取录取机会,连续三年邀请她来家里过年,用科研经费为她提供生活补贴;“关门弟子”黄子鉴从化学专业跨界海洋事务,我为他组建“豪华导师组”,支持他赴美国联合培养,逐字逐句修改博士论文。我常对学生说:“要了解海洋,就要到大风大浪中接受考验。”多年来,我带着学生驰骋台湾海峡,在颠簸的科考船上言传身教,教他们取样分析,更教他们坚韧担当。我带着他们一起出海,在风浪里锻造他们。

当然,培养人才也有“头疼”的时候。学生商少凌刚读研时比较被动,不会自己找课题,我每周都要连珠炮似的追问她的进展,逼她成长;彭兴跃性格浪漫不愿受约束,我就采取“放羊式”教育,让他自主探索,当他忐忑地拿出论文时,我给予肯定并鼓励他投稿。青出于蓝胜于蓝,如今看着他们都成为各自领域的骨干,我深深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得。

四、望代代薪火相传,共筑海洋强国梦

回望与厦大海洋学科四十年风雨同舟的岁月,心中满是感恩。感恩父母的家国情怀与言传身教,感恩曾呈奎、李法西等前辈的谆谆教导,感恩团队成员的同舟共济,更感恩国家给予的追梦舞台。从白手起家搭建实验室到建成国际知名的国家实验室,从单一学科到多学科交叉融合,从个人探索到人才辈出,厦大海洋学科的每一步发展,都凝聚着几代人的心血与坚守。

那些年,我们在凌峰楼听着南普陀的钟声,熬夜修改报告、做实验,在台湾海峡的风浪中取样分析,在简陋的办公室里讨论学科发展方向,有过被质疑、被拒绝的沮丧,有过经费短缺、条件艰苦的困境,但从未有过放弃的念头。真诚合作、艰苦奋斗、无私奉献、不断开拓的“环科精神”和海纳百川广阔胸襟、战风斗浪敢拼敢赢的“海洋精神”,支撑着我们一路前行。

薪火相传,我想除了要传承知识,更是要传承精神。传承甘当人梯的育人精神,团结奋斗的拼搏精神,以及创新开拓的担当精神。后浪推前浪,后人必须传承前人事业才能兴旺发达。

如今,我虽已退休,但看到“嘉庚”号科考船劈波斩浪,看到学生们在国际舞台上崭露头角,看到海洋生物地球化学研究成为厦大特色名片,心中倍感自豪。值此厦大海洋与地球学院80华诞之际,我想对青年学子们说:要继续传承“海纳百川的广阔胸襟、战风斗浪的敢拼敢赢”的海洋精神,立大志、明大理、成大才、担大任,在深蓝征程上乘风破浪、勇往直前。

最后,衷心祝愿厦大海洋学系80华诞生日快乐!愿学科始终立足国际前沿,持续为国家海洋强国事业贡献厦大力量,在深蓝征程上续写新的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