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我考入厦门大学,成为海洋系海洋生物学专业79级学生。
我是闽南人,厦门大学是我的当然第一选项,选择海洋生物学专业,则是因为胞兄子荣的有限经验。一年前,子荣因为高考成绩优异,被政府选中出国留学,但成行前,曾在厦门大学短暂“寄读”,“寄读”的专业,就是海洋生物学。
那一年我只有十六岁。那时学制,是小学五年,初中两年,高中两年。可是实际上我在小学阶段读了六年,因为先有一位天才领导,把小学学年,从秋季入学,改成春季入学,我多上了半年一年级,后来又有另一位天才领导,把小学学年,从春季入学,又改回秋季入学,我又多上了半年四年级。
同班同学共有二十人,十六个男生,四个女生,基本上也都是应届高中毕业生,因此都很年轻,最老的是来自上海的朱云云,二十二岁,最小的是来自浙江诸暨的杨关铭,十五岁。
别的人我不敢妄下评判,我自己虽然法理上已经是杀人要偿命的成年人,可是事实上就是一个纯粹的迷茫少年。
四年的大学学业,大体上中规中矩。厦门大学的海洋学相关研究,尤其是我们海洋生物学专业,在国内可是名门正宗。那时郑重教授还健在,他是国内海洋生物学研究的开山鼻祖,德高望重,江湖地位至高无上,国内从事海洋生物学研究的学者,基本上都是他的徒子徒孙。
那时理论上改革开放已经开始,可是还在“摸着石头过河”的阶段,一时看不到惊天动地的变化,也没有人真正知道未来的走向。可以肯定的是,大家基本上以一种开放的态度,反省过去,审视现在,思考未来。
换一个说法,全国上下,都处在某种近乎迷茫的状态。
几十年后回想,我当时作为一个全职的学生,一个不十分循规蹈矩的学生,在大学校园里,既迷茫迷失,也自在自得,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学,什么都可以试,偶尔也不妨发发呆,反正有看起来无限的青春,可以尽情挥霍。
我曾经悄悄溜出党史课教室,混进隔壁教室的后排座位,旁听了半堂中文课。那天中文老师讲的是“荷塘月色”,可是那位老师从第一句“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开始无限发挥,讲微言大义,讲时代黑暗,讲知识分子穷途末路,我 当时颇感失望,觉得将一个作品掰成碎片过度分析解读,会失去美感和意味。
学英文背单词,是每个学生的规定动作。那时有高人传授一个秘诀:背字典。我很努力地强逼自己,前后奋斗了三次,却始终没有背完A字母,只好无奈放弃认输。
晚上去教室自修,是学生的标准日程之一。可是教室空间有限,不一定能找到座位。我比较常去的,是图书馆的阅览室。阅览室座位不算紧张,环境安静灯光柔和,非常适合专心致志修习功课,不足之处,是开放时间比教室短很多,却也正好适合我这种不太努力的家伙。但有一个小小的技术问题,就是阅览室内有不少报刊杂志,信息量丰富,诱惑力极强,结果我常常是背着书包进去,看一晚上的杂志,出来时背着几乎原封不动的书包,加上满满的负罪感,和一肚子乱七八糟的资讯。
1980年,《中国青年》刊登了一封署名“潘晓”的来信:“人生的路呵,怎么越走越窄……”。同学们竞相传阅,热烈讨论,结果……当然是没有结果,因为我们看别人走过的路,确实很窄,再看自己要走的路,也不见得很宽。
差不多同一时期,有一部在大学生中颇为流行的小说《人啊,人!》,描写记录文革前后知识分子的人生坎坷和迷惘,我记得同班的蔡良侯同学看得感慨万千涕泪横流。良侯是石狮人,和我同龄,学生年代纯良勤勉,成绩优良,完全不像我那样没心没肺吊儿郎当。他毕业后任职于福建省水产研究所,早几年劳累过度,竟然病逝在水产所副所长任上。
我一度突发奇想,想知道世界主要人种的演化轨迹,结果找来找去,只在图书馆找到一本1920年代的旧书《人种地理学》,硬着头皮死啃下来,还是没有明白人种如何演化。直到现在,我仍然不明白人种如何演化,但总算明白,自从希特勒公然宣扬雅利安种族优越论却以失败收场以后,人种演化已成为一个学术界讳莫如深的课题。
我经常进出南普陀。有一次碰巧一班僧人在寺内讲习佛法,一个老僧人坐着讲经,一群小僧人坐着听经。我在窗外很认真地旁听了半堂佛法课,结果发现自己完全没有悟性,根本听不懂老僧人讲的是什么,连他讲的是什么经都没能听出来。既然与佛无缘,我只好顺其自然,安于花天酒地的俗世红尘。
厦门大学有教授外访日本,回国后在阶梯教室作了一场学术报告,报告的学术内容,我完全没有印象,只记得一句非学术的感慨:
“日本的物价,是我们的五倍,日本的工资,是我们的三十倍。”
大家一阵唏嘘。我事后查证,按照世界银行的同一换算尺度,以1980年为例,日本的人均GDP,大约是中国的50倍,因此当年中日经济水平的差距,事实上很可能比教授讲的还要夸张。
也有美国来的华裔教授,在讲座发表高论:
“我对美国人说:你们美国的Science Culture,比我们领先一百年,但我们中国的Human Culture,比你们领先一千年!"
全场一阵欢呼。当时的中国久经闭关,国门初开,举目所见,方方面面,都是洋鬼子比我们遥遥领先的景象,委实令人丧气,听到教授的高论,我们确实得到一些鼓舞,尽管隐隐然还是有点心酸。
我是1979年入学,1983年毕业。在校期间,最大的盛事,当然是1981年厦门大学建校60周年校庆纪念活动。
当年学校财力有限,因此并不铺张。最隆重的节目,是全校学生,集中在大礼堂,聆听领导和嘉宾的致辞。坐在主席台上的,都是重要人物,我至今记得,其中有三位嘉宾先后发言。
第一位是黄克立先生。黄先生是厦门大学的毕业生,并且曾受老校主陈嘉庚先生之聘,在厦门大学担任过重要职位,后来成为香港商界的成功人士,代表了厦门大学校友在江湖上叱咤风云的资质。他亲身经历过厦门大学存亡危机,所以有资格豪气万丈地说:
“我来做一个见证:厦门大学一定能够存在!一定能够发展壮大!”
第二位是陈景润先生。陈先生也是厦门大学的毕业生,并且在最潦倒的时期,得到厦门大学的支持。1978年,报告文学《哥德巴赫猜想》在《光明日报》发表,尽管谁都不真正明白“哥德巴赫猜想”,但所有人都知道陈先生是一个数学天才。1981年,正是陈景润先生风头最盛的时段,江湖上也流传很多陈先生心不在焉的笑谈,比如常常穿错衣服或撞树撞灯柱之类。陈先生说什么,我已经忘了,只记得他确实不善言辞,但却朴素可爱,代表了厦门大学校友低调实干的另一种风格。
第三位是丁玲女士。丁女士其实和厦门大学并无任何交集,只因为她是名人,当时又碰巧在厦门,厦门大学临时将她聘为兼职教授,并请她来参加校庆活动。丁女士从1920年代开始活跃于民国的文坛,早早就加入共产党,早早就到了延安,因此也早早就卷入长年的政治纷争,时起时伏。那时丁女士刚刚结束受压制的境遇,正是意气风发的状态,她全程戴着墨镜,高谈阔论,重点是批评政治对手的无耻和不学无术,大有一副“我胡汉三回来了”的作派。我私下觉得,丁女士可能有点兴奋过度,把厦门大学校庆当成了别的场合。
从我个人角度,比厦门大学建校60周年校庆更让我印象深刻久久难忘的,是我们海洋系的周年学生晚会,因为是小团体,出席的都是认识甚至熟悉的老师同学,每个人都可以有机会上台,参与感和归属感更加具体。
那时海洋系的办公楼是映雪楼。1921年陈嘉庚先生创办厦门大学,第一批建筑群贤楼群,共有五幢,映雪楼是其中之一,楼顶的“映雪”二字,正是老校主亲笔手书。
和映雪楼对称的姐妹建筑,是囊萤楼。“囊萤”、“映雪”均出自唐朝的劝学故事,说是古时两个好学的少年,都因家境困苦买不起灯油,结果别出奇想,一个将萤火虫装入小绢袋,一个利用雪地反射的月光,来充当暗夜读书的照明。听起来像是雅人雅事,其实是千余年来“大读书人骗小读书人,小读书人骗老百姓”的说辞,不能仔细推敲。所幸至今没有校友捐资,在映雪楼东边加建"悬梁楼",在蘘萤楼西边加建"刺股楼",因为劝学的力度固然更加强劲,可是听起来终究有点不雅。
映雪楼厚重沉实,是三层的建筑。三楼有半开放的前廊,和宽大的阳台,足够容纳海洋系的全部师生。每年一次,好像就是校庆前后的日子,海洋系会在三楼的阳台,举办一次全系师生的周年晚会,由学生轮番上台,表演才艺。
我记得那时海洋系有一个非洲留学生,名叫拉赫曼,好像来自坦桑尼亚或赞比亚,据说他的父亲是该国的部长级高官,来中国留学,应该是非洲版的镀金工程。那哥们按理是在78级插班,可是我们常常和78级合上公共课,却从来没有在教室见过他。78级的学长说,他也参加考试,别人都是闭卷限时,他是开卷不限时,还是不会作答。平时谁都不知道他在哪里在做什么,但周年晚会他就会出现,中文说不好,英文也说不好,只是满面笑容,倒是很有喜庆效果。
记不清那一年了,我们班在学生晚会有不少节目。彭小玫同学独唱“泉水叮咚响”,悠扬动听。王涛同学一手小提琴,不单能表演独奏,还能在陈枫同学慷慨激昂地朗诵“海燕”的时候,即兴表演背景音乐,才气爆棚。我自己也效法滥竽充数故事,参加和王涛、王家臻、陈枫组成的四人合唱,一首"可爱的家",唱尽游子思乡情怀,后来……我们还真就各自满世界游荡。
可是最为石破天惊振聋发聩的,是邹祖怡同学的表演。祖怡来自广州,沉静稳重,学业成绩也是名列前茅。他用字正腔圆的粤语,声情并茂,铿锵顿挫,朗诵一首小诗:
朋友啊朋友,
你可不要忧愁。
你说生活像沙漠,
因为你心上没有绿洲。
先做一个绿色的梦吧,
才会有一个金色的秋!
朋友啊朋友,
你可千万不要忧愁。
你说地上有阴影,
因为你总是低着头。
挺起胸来,迎着太阳走,
把黑色的影子永远抛在你的身后!
祖怡的表演一鸣惊人,粤语的美感也让我叹服,那种震撼,仅次于我第一次偶遇初恋的对象。
后来我才知道,这首诗来自一部不出名的国产电影《逆光》,说的是一群年青人在迷惘中挣扎成长的故事。诗的本身也不出名,连原作者是谁,都没有交代。可是单凭一句“你说生活像沙漠,因为你心上没有绿洲”,既朗朗上口,又深刻睿智,这首诗就不该被完全遗忘。因此我顺便在此全文记录,以示敬意。
如今粤语已经是我的第二母语。假如再有一次楼顶阳台的露天晚会,以我几十年来练就的无耻勇气和坚厚面皮,我敢和祖怡组队上台,他念一段,我念一段,好歹抢去他一半风头!
2025年12月27日,加拿大多伦多
注:作者为厦门大学海洋学系1979级海洋生物专业校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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